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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第3页)

烈阳凌空,数万精锐明军将这一座乐安州小城围得密不透风。四门之外,旌旗蔽日,密密麻麻的骑队与步弓来回呼号。附近所有的小山之上,都有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城内。在乐安州的南城门外,一面天子大纛极为醒目地矗立在高丘之上,吸引着城池内外的全部视线。朱瞻基端坐在杏黄伞盖之下,手执马鞭,面色阴沉地盯着紧闭的城门。

距离天子登基已过去一年,朝局稳定,是时候做一次彻底清算了。

忽然一阵隆隆声传来,两扇城门缓缓从内侧推开,一群面色惨淡的人踉踉跄跄地走出来。为首的正是汉王朱高煦,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光着脚、散着发,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在他身后是世子朱瞻坦以及汉王府的子嗣、亲眷。在队伍里还有一具担架,上面躺着靳荣的尸身。从尸体伤痕来看,死前一定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挣扎。

这支队伍快接近大纛时,从天子身旁冲出一位年轻的青袍御史。他只身拦住了汉王的去路,宽袖一展,大声斥责起来。

这御史的声音极洪,如隆隆雷震,远近军民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辞锋犀利,句句刺中要害,如十几门大将军炮齐声轰鸣。直到汉王跪伏在地,瑟瑟战栗请罪,御史才停住叱骂,回身向高处的皇帝一拜,高声禀报:“汉王,请降!”

一时间鼓声雷动,铜号长鸣,四周数万人一起山呼“万岁”。

天子望着这一切,心中却没有大患终除的欣悦。肩上的箭伤早已痊愈,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偶尔还会疼一下,而且位置越发深入。也许真如苏荆溪所说,这伤终究还是深入腠里,只怕春秋不寿。

“陛下,您该起身受降了。”御辇旁的海寿低声提醒道。天子叹了口气,徐徐站起身来。这时一封奏书,从绣着云边的长袖里悄然滑落出来。他俯身捡起,拍拍尘土,却没有打开来细读。这封奏书,已经在袖子里揣了一年,他已可以背出每一个字。

这是长陵卫与神宫监在洪熙元年六月联合上交的奏报,里面简述了那一场离奇大火的善后:明楼上部全数焚毁;宝城墙垣多有圮颓;封土山上烧成白地,片木无存,所幸地宫与祭殿等处无恙。在事后的清扫中,在明楼残骸中发现了张泉的遗骸,但没找到那两个凶徒的尸骸。

上奏者称,也许是火势过大,尸骸被直接烧化了亦未可知;抑或为人所救,因为附近有白莲教活动的踪迹。这一切,还需进一步调查。在奏报的下方,有天子的一行亲笔朱批:“就此收结,不必再找。”

宣德皇帝把它默默折好,随手压在手边一个小香炉下面。这香炉乃是风磨铜铸成,造型由天子亲自督造,对形制做了极详尽的要求。据说工部已从暹罗订购了一批红铜料,准备两年后开始大规模铸造。没人知道,天子为何对这香炉如此上心。

“到头来,只有这些香炉陪着我。”

在喧腾的胜利欢呼声中,天子走下步辇,朝前方走去。几十名大汉将军分列两排,手执金瓜戈戟,夹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汉王一干人等,伏在通边的尽头瑟瑟发抖,静待天裁。

朱瞻基走到汉王身前,把头颅微微仰起。他的视线根本没停留在叔叔身上,而是越过乐安州的城墙,越过丘陵与山脉,投落到远方地平线的尽头。那里有一条贯穿南北、昼夜奔涌的千里长河,河上船只如梭,繁盛至极,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写在故事旁边

给小说加注释是一件特别傻的事儿,但我又总是忍不住。

一方面,我希望读者能在故事中体会到乐趣;另一方面,也有必要提醒他们,故事毕竟和正史不同。出于责任感,我必须把两者都呈现出来,由读者自行判断。就从宣德皇帝的登基开始说起吧。

朱瞻基的登基过程,在历代帝王中不算最复杂,但绝对是最匆忙的一次。

明太宗在永乐二十二年去世之后,太子朱高炽即位,改次年为洪熙元年。他甫一登基,就惦记着把都城迁回南京,并着手开始筹备。(朱棣的年号为“永乐”,庙号是“太宗”。一直到了嘉靖年间,才改为“成祖”。所以在嘉靖年之前,明人只知有明太宗,不知有明成祖。)

就在朱高炽忙着筹备迁都事宜时,老天爷却特别不给面子。从洪熙元年的二月到五月,南京一口气地震了三十次,密集到令人生疑。古人讲究天人感应,如此频繁的地震,是一个特别不吉利的征兆。洪熙皇帝无奈之下,只好先派太子朱瞻基前往安抚。

朱瞻基离京之后,先至凤阳拜谒皇陵,然后再抵南京拜谒孝陵。没想到他离开后不久,五月十一日,洪熙皇帝在紫禁城中突然重病。

这里用“突然”二字,并不夸张。根据《仁宗实录》记载,五月十日他还在接见来自云南的土官,没有任何异状。没想到转天就“不豫”了。洪熙预感到自己不行了,遂召见尚书蹇义、大学士杨士奇、黄准、杨荣等人,由杨士奇草拟敕书,派中官海寿即刻启程,赶去南京通知太子。

海寿是朝鲜裔,永乐年间就在内廷供职,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永乐二十二年,朱棣北征途中在榆木川去世,也是他和大学士杨荣一起,急急忙忙赶回北京通知太子朱高炽。所以这活儿他很熟。海寿刚刚离开京城,洪熙皇帝的病情急转直下,五月十二日,他已从“不豫“转为了“大渐”,当晚崩逝于钦安殿内。

到底洪熙皇帝的急病是什么,历来众说纷纭。最不靠谱的一个说法,来自朝鲜。《李朝实录》记载说:有个叫赵忠佐的朝鲜通事来京城,到处打听八卦,有人告诉他说是“天震之”,就是被雷劈死了。赵忠佐回去之后,绘声绘色地讲给朝鲜君臣听,这事遂写进了实录。

陆武所撰《病逸漫记》中,对洪熙之病做了更详细的记录:“仁宗皇帝驾崩甚速,疑为雷震,又疑宫人欲毒张后,误中上。予尝遇雷太监,质之,云皆不然,盖阴症也。”

可见朝鲜人纷传的“雷劈而死”在当时并不是唯一的说法,居然还有流言说是有人想毒杀张皇后,却误把洪熙皇帝毒死了。但这些说法都被雷太监否认了,说真正的病因是阴症。

“阴症”是一个特别宽泛的说法,其中最大的可能是洪熙皇帝纵欲所致。他体态肥胖,本来就有心脏方面的疾病,如果不忌床笫之事,很容易造成问题。仁宗朝的一位臣子李时勉,就曾谏言洪熙“暗中不宜近妃嫔”,结果被恼觉成怒的天子投入了监狱,差点打杀。

而李时勉有个同事叫孙汝敬,他的传记里也提及说“先皇帝嗣统未及期月,奄弃群臣。揆厥所由,皆憸壬小夫,献金石之方以致疾也。“憸壬”的意思是“奸佞”,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洪熙皇帝即位不到一年就去世,都是那些奸佞小人进献金石药方所致。

从这些零碎的线索中,我们大概可以猜测——洪熙皇帝平时沉溺床笫之欢,势必要通过外界进献的药物来进行补助。这些壮阳药物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负担,终于在五月十一日突然造成了严重后果。朝廷为了掩盖这个死因,只好笼统地称之为阴症。外界则因为病发太快,又传出了雷劈的谣言。

当然,这一切只是猜测而已。究竟暴毙与纵欲之间有什么相关性,纵欲和服食金石有什么联系,甚至洪熙皇帝的生活作风到底算不算纵欲,都无从得知。要知道,明代的文人最喜欢夸张,君主哪怕多在后宫待一天,到他们嘴里都可能算是荒淫无度,进而推导出国将不国,痛心疾首。

所以这个猜测,只是聊备一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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