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宫门,迎面而来是一顷烟波浩渺的池水,上面零星错落着几个岛屿,岛屿上又掩映着亭台楼阁,如海中瀛洲。
池岸栽着桃李柳樱等树,树下长着菊兰等各色花草,当真是一步一景,恍入人间仙境。
裹儿一面走,一面赏眼前的景色,说:“阿耶,你看这里多美啊!你和阿娘平日多出来走走,既能锻炼身体,也能舒展心情。”
李显自是应了,裹儿极少来九州池,不料这里的景色竟然如此赏心悦目。
李显见她喜欢,说:“你的姊妹都选了宅邸,你选好了没?将来建个大园子,若是银钱不够……我先给你五亿钱,你不要往外说。”
裹儿笑了一下,说:“我还没有选,现在的宅邸住惯了,懒得搬,以后再说。”
“阿耶,我有一事想找你说。”
李显听了,笑道:“你果然有事。”
裹儿笑了一下,说:“我从幽州回来这么多天,阿耶是什么打算?我的性子闲不下来。”
李显在女儿回来那刻就知道,他的裹儿不会甘心做一位尊贵的公主,也不甘心像太平那样做权势幕后的公主。
“只怕群臣反对。”李显不无担心道。
裹儿道:“他吵任他们吵去,我没徇私枉法,又有功劳在身,我看谁敢站出来说我的不是。国有良才,他们眼里心里存着偏见,今儿是我一个女的,明儿是什么就不一定了。
当年高宗为了圣人,扛着满朝堂的压力,坚持废了出身世家的王皇后。”
李显听了,没有说话,父女俩沉默地往前走。半响,李显忽道:“裹儿,我不知道你做的对不对,但我知道你前面是一条幽暗深邃看不到头的路,或许通向深渊。”
秋风凉凉地吹着。裹儿道:“是啊。当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这条路又敞亮又顺畅。可是阿耶,我觉得我要走的路才是正确的路。
当年秦始皇废分封行郡县,郡县前所未有,对于时人而言,不也是一条晦暗不明的路吗?”
说罢,裹儿停下来,眺望远山,道:“这世间有颠扑不破的道理,比如贤能者进,昏庸者退。我自认才能不输别人,多少沾一点贤字。”
李显回:“你是我最能干最有胆识的孩子,但是……但是……裹儿,我想了许多,发现你的想法不合于世,你或许是仙人送给我的孩子吧。”
裹儿听到这话,笑起来:“阿耶是天子,天子的孩子自然是仙人送来的孩子。”
李显听说,沉重的心情略缓,嘴角不自觉地弯起,问:“裹儿,你……你真的做好决定了吗?”
说到这里,李显叹了一下,说:“裹儿,你若是个男孩,该多好啊!”
这样他的裹儿就会走上一条坦荡的大路,封太子,入东宫,登九五,成为一代明君,彪炳千秋。
裹儿由衷道:“不管是男,还是女,我都感激上天让我成为阿耶阿娘的孩子。”她是公主,还是皇后出的公主,是天下最尊贵的娘子。
这话说得李显心中一软,他叹道:“裹儿,你呀……我……已经年过半百,大臣催着我立太子……”
裹儿嘴角弯起,道:“那阿耶就立太子吧。我前日去看望了姑母,依旧是尊荣富贵,人莫能及。我与阿兄一同长大,若论兄妹感情,只怕比阿耶和姑母还深。阿耶,你担忧以后什么?”
这话勾得李显想起了妹妹太平,他们只剩下三兄妹了,即便妹妹做了什么错事,李显也会想办法保下这个妹妹的,将心比心,重润将来也会如自己此刻的心境一样。
“立太子和你任职这两件事,我一块办了。”李显道:“我给你十亿钱。”
裹儿捂嘴笑说:“再多的钱,也不如阿耶伴我长长久久。我不要钱,我要阿耶寿比南山。”
李显闻言,心中熨帖说:“你呀,心乖嘴甜,怪不得你娘疼你。”
说罢,忽又想起重润与裹儿的将来,若裹儿坚持走那条路,只怕将来必有冲突矛盾,又不免担忧起来。
裹儿是聪明人,觑着父亲的形容神情,如何猜不透他的心思,便说:“阿耶,我在幽州做了几年州府长官看到虽然我大唐蒸蒸日上,但实际上存在不少问题。”
裹儿一面说,一面引父亲进了岛上的观月亭,四面开阔,秋风袭来,晨阳洒在池面上,如金鳞一般,熠熠生辉。
“第一,赋税不均。高门大户隐藏户口,又不纳税,国家租赋就落到百姓身上,若突发兵祸或水旱蝗震,必然要对百姓加赋,百姓活不下去,要么成为流民,要么藏身大户,形成恶性循环,强汉因此而亡。
第二,大唐边疆部落错综复杂,夷狄畏威不畏德,若我大唐国力下降,只怕边患立起,战火复燃,重回北朝当年的情形。
第三,土地兼并,府兵逃亡。府兵卫士依托均田,可随着人口滋生,以及大户兼并土地,可供分配的土地越来越少,府兵没有土地产出支撑,拿什么去打仗,只有逃亡。大唐先失去了纳赋税的基石,再失去保卫自己的盾和刀,不亡何为?
第四,吏治不明。这个……这个,就在眼前,说起来我也有责。
第五,还有官员的选拔,世家子弟平流进取,坐至公卿,寒门才干之士被视为城狐社鼠,不得施展才华。”
李显认真地听着,目光中透着惊讶和赞赏,待裹儿说完,他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道:“裹儿看得长远,这话不要外传。”
裹儿笑了一声,说:“阿耶是明白人,我才和你说这个。连阿兄,我都不会说。”
李显欣慰地看着她,说:“裹儿比那些宰相都强,只是凡事过犹不及,做事不可操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