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中,饶初柳已是面白如纸,汗水泅湿了鬓角跟衣裳,整个人像是刚从滚水里捞出,头顶烟雾腾腾,身旁是滚落一地的空玉瓶。
即便陈慰体内的毒被金针封住,不会像毒素本身的强度那般顷刻毙命,但仍在缓缓渗透,所耗损的灵力越来越多。她到底修为跟宋清瑜差距极大,回复灵力又极慢,不得不一颗接着一颗回灵丹往肚里咽,丹田跟经脉早已是疼得仿佛有烈火在烤,也不知是不是断了几条,总之身体每一寸都像是被蚂蚁撕咬着,痛苦不堪。
在这样的情形下,饶初柳分不出一点心神感觉阵法是不是有新的变化,她机械性的吃药、灌入灵力、跟陈慰说话——虽然现在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都跟陈慰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陈慰早就没有回答她了。
只有两字清晰地印在她脑海中。
坚持!
虽然元垂思死在这里也无妨,但只要有一线希望,饶初柳就不甘心去死。
哪怕还能再活过来。
陈慰先前也并未察觉她是否在胡言乱语,他经历的痛苦丝毫不比饶初柳轻,毒素侵蚀着他的所有器官,眼前一片漆黑。
但不知怎的,他忽然清醒过来,就听到饶初柳喃喃地重复着两个名字。
“老太太、茂茂、老太太、茂茂……”
几乎下意识的,覆盖了整个眼珠的漆黑瞳仁看向了饶初柳所在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陈慰突然发现,他能动了。
是回光返照吗?
他要死了吗?
揣着这样的想法,陈慰忽然道:“人死后,会去哪里呢?”
饶初柳其实并未找回理智,但她是个勤学的好学生,这会儿就脱口而出:“幽冥境。”
“我娘现在……在那里吗?”
这种问题,脑袋混混沌沌像是陷入泥沼里的饶初柳回答不出,她只是模糊听到有人似在不远处呢喃:
“你在等邬崖川来救你吗?”
“你猜他会把陈闫文带回来吗?”
饶初柳努力想要分辨他话语中的意思,回答他,可她脑袋似乎一思考,就一阵阵眩晕,仿佛锉刀磨肉,不至于痛到反而让她清醒,却陷入了更深的漩涡中,爬都爬不上来。
陈慰也不在意没得到回答,喃喃自语道:“应该不会,他那种人,岂会为了你一个人就放弃唾手可得的情报?你知道吗?他告诉我,要等解开陈闫文的禁制才能把他交给我,哈哈哈哈……”
陈慰笑了起来,笑得十分癫狂,笑得撕心裂肺,饶初柳下意识看他,就只看到一团漆黑庞大的身影。莫名地,她觉得有些眼熟,想要思考在哪里见过,就又是一阵晕眩。
良久,笑声戛然而止,他冷冷道:“我信过他们一次了。”
“姑娘,你很像我娘,像她一样好看,也像她一样温柔又坚韧。”陈慰看向饶初柳,想象着她的模样,语气渐渐温柔,手却吃力地缓缓抬起,捂住了腰腹外侧的一根金针。
等把手放下,那根针已悄悄消失。
陈慰没有说,在他眼里,‘元垂思’像他娘,但同样也像陈闫文,像他一样的痴迷于修仙,像他一样的心狠,不择手段。
饶初柳觉得不太对劲。
不知什么情况,陈慰体内的毒素忽然爆发,她的灵力倏地被全部吸走,如同泥牛入海,完全控制不住。
刹那间整个暗室都猛烈摇晃起来,层层叠叠的纱幔从上空脱落,兜头盖脸将她跟陈慰罩住,饶初柳眼前一片暗色,只能听见漫天碎石尘埃洒下,砸在纱幔上的沙沙声,数十个玉瓶滚来滚去,清脆的碰撞声跟砖石碎裂的声响交织,震耳欲聋。
糟了,是阵法要爆炸了!
紧要关头,饶初柳求生的意志猛地冲破疲倦带来的桎梏,意识到这一点,她晃了晃晕眩的脑袋,咬牙强撑着酸痛的胳膊一把扯下纱幔。她气喘吁吁地转头,视线穿过不断掉落的石块,集中精神朝门口看,想要知道还来不来得及逃出去。
几乎同时,一个重物从身后猛地将她压倒。
然后,颈侧忽然感觉刺痛。
饶初柳只觉有什么东西迅速在她体内游走,腐蚀着她身体每一寸,原本就刺痛的经脉更是像化开一般,眼前直发黑。
是陈慰身上的毒!
饶初柳手指挣扎着想要抬起,但她本就是强弩之末,榨干了所有灵力,四肢还被压着,别说拿放在储物袋里的解毒丹,就算是剩下的回灵丹也在越来越天崩地裂般的轰塌中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姑娘,我本是想带着陈闫文一起去向我娘赔罪的。”在周围越来越大的动静中,陈慰附在她耳边开了口。
他早已经是气若游丝,只撑着不肯咽气,一开口,大片大片的毒血从嘴角溢出,溅在饶初柳脖颈上,“可我熬不到了,你既然选择在这时候陪着我,就陪到底吧,等我们到了幽冥境,我再向你赔罪,那时你想怎么打我骂我都好……”
“咚!”
陈慰的头垂下,重重砸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