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不亏欠我什么,我也并没对他们做出什么益事,我不能用我的标准评判他们值不值得,并有选择地给予施舍。”
“如果是这样,”燕子说:“那你该什么都不做,而不是散布你的钱财。”
“他们活在城墙里,经受庇佑,获得恩惠,这就是你和你的祖辈的价值,也是那座塔存在的意义。”
“而他们却恨这塔上的人,而你,你身为这座塔的缔造者后代,却要打破这座塔。”
“因为这样的秩序让他们疼了,”快乐王子说:“庇护是初衷,但这座塔已经建*的太高了。”
“如果只是出于庇护,用不了这么高的。”
“塔顶的人脱离地面太久了,他们想要的从生存变成了商品,再从商品变成了财富,财富后又是名望,名望后还有权力,而权力永远没有尽头……”
“他们建的塔永无止境,而这让塔下的人无法生存。”
“那些人——那些更大群体的人,那些沉默着忘记怎么发声的人,他们只想生存……风来了活着,雨来了也活着,这就足够了。”
“没有值不值得,没有配不配,他们只想活着,其他的任何问题,都之后再说。”
快乐王子说这些的时候,花坛周围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比白天更多的人把快乐王子包围起来,无数双手朝这边伸过来,无数个人想拥挤着靠近,却被身边人的躯体挡住。
花坛台阶之后两层,但已经有大把的人想靠近而不得,花坛最中间的人并不愿意下去,有人爬到快乐王子雕像身上,他的腿脚被下面的人拉扯着,手臂被金羽毛和石雕像划伤,他手上握着足够多的金羽毛,领口、衣袖、鞋边也插着,但他却始终不愿意下去。
——或许也想逃离,但外面人太多了人,身体贴着身体骨头碰着骨头,所有人拥挤着向前,即便有想要逃离退后的,也没人敢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哪怕是为了让里面的人出去。
燕子被赶着飞到了快乐王子的头顶,它看着下方这一切乱象,人群中隐约露出的缝隙里,快乐王子腰带以下的金羽毛已经被拔干净了。
“但塔成为了一种秩序,一条产业链,无数人因此获得生存,塔中间还站着许许多多的人。当你要为了一些人打破这座塔的时候,另一些人会因此摔下去……他们也只是为了生存。”
“但他们的生存阻碍了别人的生存,他们从塔下往上爬,踩下去的土夯实了下面的台阶——他们因为爬塔而脱离生存之苦,为了稳固自己的现状或是为了到达更高层,他们也一遍又一遍建构着塔的规则和架构。”
“即便他们自己也从塔下面出来,他们自己明白塔下面的生活有多痛。”
“他们把自己融进了规则,他们的渴望、生活、信仰都由高塔构筑,于是他们也觉得他们是一部分高塔,而忘记了他们自己是谁,他们自己要什么。”
快乐王子如是说,他的没法扭头,熠熠生辉的蓝眼睛在夜晚也能被所有人看见,是浓厚夜色中唯一明亮的存在。
他当然没法看到头顶的燕子,但燕子却觉得这句话是在说她。
但为什么呢?她只是一只燕子,怎么会觉得自己经历过贫穷、苦难和徒手爬上高塔的困苦,而因此觉得委屈和被点破的不堪。
花坛里面,随着两个人打起来,有人站出来拉架,糖果店老板擦亮火柴,所有吵闹和一轮都随着光亮的出现消减下去。
爬在雕像上的年轻人终于能下去了。他还没松一口气,身上插着的羽毛就被人群一哄而散,随即在糖果店老板的要求下,羽毛被一根根分出去,于是最里层的人都只有一根羽毛,也都有了一根羽毛。
开始有人拿着一根羽毛往后退,于是后面的人也能进来了,那些人看见了前面发生的所有事,都簇拥在糖果店老板的周围领羽毛,等羽毛快拿完的时候,人群又陷入一阵骚乱,于是能爬上雕像的年轻人被派出来,在所有人目光计数中,一根根拔下快乐王子的羽毛扔下去。
余下的人都簇拥在糖果店老板的身边。
“但总是要有秩序的,”燕子说,“你打破了这个高塔,还会有下一座高塔。人总不能依靠情感进行交易和生活,秩序的存在必不可少,既然有秩序,就必定有规则和评判,必然有高低,必然有压迫。”
“总有人希望更好的生活,而他们也愿意为此付出更多。”
“规则和秩序的诞生、乃至由秩序产生的压迫和被压迫,也都是历史发展的规律,你无法改变。”
年轻人爬上快乐王子的腰,用下面人递上来的撬棍,撬掉了剑柄上那颗世界上最大的红宝石。
下面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燕子看着下半身光秃秃的快乐王子,看着他逐渐露出漆黑的本色,却只能一动不动看向远方。
“你也改变不了。”
“这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了,把他们自己的东西归还给他们。”
快乐王子叹气,听到燕子的惊呼,又不由笑出声:“很惊讶吗?但那些人建造第一层台阶时,依靠自己的财富或许足够,但更高层那些富丽堂皇的建筑,那些无论用作庇护或是居高俯视的建筑,那些东西仅靠他们自己,怎么可能造的出来?”
“我和你说过我的过去吗?”
年轻人受到鼓舞,再接再厉爬上来,避开那些金羽毛,将撬棍伸向了快乐王子的蓝宝石眼睛。
燕子迅速从快乐王子头上俯冲下去,啄向对方的鼻子,那年轻人痛呼一声,从雕像上跌落下去,被下面的人接住。
“不要这样。”快乐王子的蓝眼睛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