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个雕像。”快乐王子说,他声音很难过。
“如果我能动……”
“那你就能自己赶跑他?”
“那我就能自己摘下羽毛送给他。”
“什么?”燕子确认自己所听到的是什么,惊讶地飞起来。
但其实不奇怪,毕竟这个人是快乐王子。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奉献欲。”燕子飞下来,落到快乐王子的眼睛同等高度,和他对视。
它过去的声音总是尖细的,充满情绪,偶尔抱怨,具有明确的指向性——这常常让人感到吵,尽管快乐王子正喜欢这样的吵闹,他孤单太久了,太久没人和他说话。
但此刻,燕子的声音却过分平静。
“我不明白,”它真切的困惑着,“金钱、财富、荣誉、名望……所有人都为之趋之若鹜,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仰慕你,你不知道你拥有多少人做梦都得不到的东西——”
燕子声音顿了顿,这句话让她感到熟悉,她因此有一瞬的不适,但更多的是惊讶,惊讶这句话竟然会从自己嘴里出来。
“这些是多少人做梦都得不到的东西,你全都轻易拥有,但你却不在乎。”
说着,平静逐渐被打破,似乎有许多情绪蕴藏在其中,愤怒吗?怎么还有委屈?
“有人从贫困和艰难中爬出来,用尽所有手段获得,而你生而拥有,却丝毫不在乎。”
“你不只是不在乎,你要把那些东西分发出去,给那些没有付出努力的人。”
“你知道这层高塔有多难爬吗?有多少人为了爬上来费尽心力,他们经受教育出卖自我,不把自己当人看,才能获得高塔上的地位,而你,你却将高塔视为无物,随意将高塔顶端的一切撒出去,任由那些金闪闪的星星落到没付出努力的穷人里去。”
语速越来越快,说得越来越多,燕子自己才慢慢明白自己要说什么。
它因自己的猜测感到恐惧:“你在打破这座塔的秩序。”
“我要打破这座塔的秩序。”快乐王子的声音非常平稳,甚至显得有些冷酷。
他们说这些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但并未完全天黑,夜色还算稀薄,广场上有黑影晃过来,然后是另一个。
那些黑影接近快乐王子的雕像,面目变得清晰起来,是附近一家糖果铺的老板。
守卫忙上去拦住他们,却被糖果铺老板一把推开:“我可看见你下午做什么了。”
那女人挺胸威胁,于是她走了进去,到了快乐王子雕像跟前。
她拿走了一根金羽毛,在她要拿第二根的时候,燕子冲下来啄伤了她的手。
另一个身影紧跟其后,对守卫哀求:“我的孩子也病了,你记得我吗?我女儿和你儿子,他们在同一间病房。”
于是她也进去了,拿了一根羽毛,要拿第二根的时候,糖果铺老板打了下他的手。
他们要离开的时候,雕像后面又有一个人闪出来,他手里的小刀抵着自己的脖子,老脸上满是泪痕:“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不能没有一个像样的墓地,那是我死后灵魂的居所,我已经苦了一辈子了,我不能死后依旧受苦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拦他,于是他也获得了一枚羽毛。
老人的哭喊的声音大了点,像是夜间的灯光,迅速照亮了隐藏在黑暗中的其他人。
似乎是一瞬间,十几个人从黑暗的浓雾中涌了出来,他们有的哀求,有的威胁,有的干脆直接冲开守卫的阻拦,上来抢了一根或一把金羽毛。
无数人称颂的过去,快乐王子始终孤单,而在他身上羽毛被一片片拔除的时候,花坛里却热闹了起来。
“那些人……”燕子冲下去想扇打所有人——至少扇走那个吝啬还爱骂人的肉铺老板。
但它并没成功,这里人太多了,他们人太多了,也不担心被发现,手臂挥舞着,轻易就把燕子打飞。
燕子只叼回一只羽毛,就踉跄着爬上快乐王子的肩头:“那些人根本不配拿到金子,他们贪婪无知,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帮助,也不是每个人都值得帮助。”
“没有值不值得,”快乐王子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配不配。”
“我要打破这座塔的秩序,燕子,这座塔由某些人建立,他们因此走到了他的上层,落后的人想爬上来,因而走上台阶,比那些塔下面的人高一点。”
“但他们建立这座塔有时征得了谁的同意呢?他们建立这套塔的秩序时,塔下面走在地面的人又做错了什么呢?他们就一定要依照这座塔的秩序而活吗?”
“没有值不值得,燕子,”
他叹气:“他们只是他们,人只是人,我站在我的祖辈建立的高塔上面,鞋底都比他们所有人都高,但那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