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擅自为她定了计。
褚啸崖不懂得调虎离山吗?他当然懂,只是以大司马嚣狂霸世的性情,不能眼见爱子身首异处而无动于衷。
褚啸崖带走五百骑去寻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他仍将大部队留在金陵,是为替他监视局面。而留驻北府的守军,也不能再调动了,因为大司马得知褚盘的动向后,定要防着后院起火。
他算得周全,可只要没有褚啸崖在京中发号施令,谢澜安便有把握控得住京城。
但此刻却有另一桩隐忧,盘旋在她心头。
胤奚,战得过褚啸崖吗?
当初他被浮玉山二当家围困于山寨,固然也险,但那时谢澜安对双方兵力心中有算,并不担忧。想他冲锋去灵壁杀敌,固然也急,但那时胤奚有精兵齐甲,新刀出硎,何等的意气风发,谢澜安亦不曾怕。
可今日,胤奚要面对的是纵横沙场无对的褚啸崖,是连刘时鼎都在他手下吃亏,连二叔也不敢掉以轻心的褚啸崖。
分别时,哪知前路风波恶。
分别前,她与衰奴最后说了什么?
好像,是一句玩话。
满室屏息阒静,都在等谢澜安开口。
“女君,”百里归月见谢澜安迟迟不动,出声催促,“不能再等了。”
“夜静风高正应起事之时,庭下诸君已整装以待,要决断了!”
百里归月是孱弱病女,心却最硬。她不在意将楚堂推到虎口之下,也不纠结胤奚在几百里外怎样九死一生。只要能助女君成事,连她自己这条性命,亦可轻掷如鸿毛。
在所有人称呼谢澜安或为女郎,或为家主的时候,只有百里归月见谢澜安第一面,唤的便是“女君”。
百里氏三代复国无望,轮到百里归月这一辈,她要力荐一位由自己择定的君王!
谢澜安在女子的警谏声中抬头。
灯火幢幢的厅子里,文僚们面容正肃,垂手静立,正等待着她的决定。
贺宝姿与允霜守在门边,随身的刀剑早已鐾出新锋。
庭除中,只效忠于她的女卫不知何时列出了齐整的阵势,巾帼如枫如火,神色坚毅沉忍。
二叔站在与廊道相连的阑干旁,没有走进来,身上却已披上肩吞锁子甲,微笑昂扬,一洗风流的脸庞英俊绝伦。
满盈乌衣巷的部曲整装待发。
皇宫掖门外,肖浪在冷风中嚼着盐槟榔,对上朱门里举着戟进退维谷的侍卫,漫不在乎地一笑,吐掉渣子,紧了紧腰畔的环首刀。
谢澜安想证明她比旁人更有入主紫宸的资格,便要比陈勍戒绝情欲爱怖的干扰,比褚啸崖戒去自负随心的骄狂,比任何人更不为外物所动。
她胜过自己,方能驭役天下。
谢澜安的心静下来,万古奔涌的川流在这一息同时逆止。
浩漭的浪潮积蕴着波澜,等待跟随她迈出这一步。
女郎将手里的竹扇挽了个花,像在把玩着姑母曾送过她的一柄华彩耀丽的嵌珠妆刀。她曾跟表哥学习挥刀一千次,只为震慑住不服管的骁骑将一次。她不会使刀,但能驱使佩刀策马的千万人。
她透过门扉望向暮蓝色的天。
“绾妃不是还在等着我吗,太后不是也想见我吗?”
“那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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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面上都是兵,百姓被提前驱散了,家家闭户锁窗,不敢点灯。
秦淮河两岸商户闭市,只剩河水潺流,这片风雨来前的静谧很快又被兵马过境声打破。
京畿武库中的械楯羽箭,早在半月前就被骁骑营和立射营搬空。乌衣巷猝然发动兵变,失去武备优势的皇城禁军巷战不敌,很快被谢澜安的骁骑压制。
九条主衢巡守的精锐队接到信号后,如一张蛛网从四面八方朝中心汇聚。
西城精锐望见南面天际闪亮的信号,为尽快向宫城推进,抄近道从羊肠巷穿过。途经胤家祖宅前,铁蹄踏溅起雨后软烂的淤泥。
东城都是聚居的皇亲国戚,往日此地的里坊,是全金陵除了皇宫外最金贵最安全的所在,这日薄暮里却有号角声响彻不停。
王巍带队,把控着这些有名无实的宗亲们,碰见一个一心保皇室的老皇伯,身着灿锦绣蟒宽服,手杖将府门的门槛敲得砰砰作响,指天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