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这茬,自然是因为那个荒诞的梦。
它突然就让蔺南星想起了曾经失之交臂的人生。
他也有过风风光光迎娶沐九如的可能,也曾有可能成为一个像耿统那样光风霁月,让沐九如更加喜爱、光彩的将军家小公子。
蔺南星用下巴蹭了蹭沐九如的发顶,道:“就是突然想起了来了……祜之,反正你看不到我的脸,你不然……现在把我当成他吧。”
他想起梦中的打马游街,满城钦羡,风光迎娶,心里就酸酸沉沉的……
那些都是他给不了沐九如的,不论将来他们是同生共死,还是隐姓埋名成为庶人,又或是改换门庭,飞黄腾踏,阉宦永远是落在他人生里的底色。
不论他有什么成就,都无法磨灭他低贱的出身。
他闷闷地道:“你就当我是……岑君饮。”
“啊?”沐九如眨了眨眼,实在弄不懂小相公怎么会有这样的奇思妙想。
他因为覆面的缘故,如今确实是看不到蔺南星的脸了,可这不代表他就能把蔺南星给认成别人。
他的视线本就蒙昧不清,到了夜寝时更是两眼一抹黑,夜色之下哪怕是平日不带覆面的蔺南星,他也只能看出极为隐约的轮廓。
他此刻确实不知道蔺南星伤成了什么样,覆面下的脸是如何一副惨状,可只要蔺南星在同他说话,他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对剑眉星目,那张俊俏的脸、纤薄的唇、光洁的下巴、海藻般的长发……
他的枕边人只会是蔺南星,不会变成别人,也不能是别人。
沐九如愣了好一会,才失笑道:“你和岑君饮……有什么区别吗?就是换个名姓,性子长相又不会有差别,就是你呀。”可蔺南星的语气又认真,又低落,让他还是忍不住哄道,“我俊俏的小相公。”
蔺南星耳朵一红,心里已经松快多了,却还是黏黏糊糊地道:“他自小养尊处优,长得应当比我俏吧……”说着又低落了下来,心里酸溜溜的,但又不是拈酸的那种酸。
沐九如道:“想象不出。”他斩钉截铁道,“落故已经是我心里最俊的郎君了。”
蔺南星要是长了尾巴,此刻都能甩出残影来,可心里依然还是闷闷地,他真的……有些嫉妒,还突然很想成为那个人。
那是他怅然若失,也确实失去了的另一种人生。
此前他向来不在意自己的过往和身世,可当梦境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时,他才意识到……不是他不在意,而是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已经错过的,再想也只是平添哀怨。
他这一路走得是荆棘满途,赴险如夷,行差踏错便满盘皆输,任何的侥幸与动摇,都是对他付出的那些代价的自轻自贱。
他想尽量堂堂正正地活着,可心底的软弱还是不由在心上人的面前无所遁形。
沐九如越是喜爱、包容现在的他,他就越是会觉得,他没能成为岑君饮,愧对沐九如的爱重。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是岑君饮,他一定会早早地求娶沐九如,然后带着心尖尖上的夫郎远走边关,再不回京……
沐九如便不必因为他想要改换门庭,而面临此刻的牢狱之灾,再次受到幽禁的痛苦。
他确实……哪怕只是做梦,也想拥有一个体面的身份,一段清白的人生。
蔺南星靠在沐九如的怀里,沉声道:“你用那个名字,叫我一声好吗?……我想……听听看……”
沐九如的脖子和脸都被小郎君蹭得痒痒的,酸酸闷闷的感觉却顺着两人贴合的肌肤,一直钻到他的心里……
名字对一个人而言,是十分重要的东西。
阉宦们抛弃了曾经的过往,获得了新的姓名,才能成为大内的奴婢,蔺南星也遗失了他曾经优渥的人生,变成了属于他的南星。
这世上怕是没有人,再会用那个名字呼唤蔺南星了。
沐九如看向模糊不清的爱人,眼底依然是蔺南星俊逸的眉眼。
他呼唤他:“岑君饮。”
蔺南星的呼吸顷刻停滞,甚至肢体都没了动作,像是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心跳声却重重地响起,一直悸动到沐九如的胸膛,让他的心头更加酸楚,也更为怜惜。
他垂下眼眸,移动与蔺南星交握的手,将动作改成了十指交扣,然后抬起眼来,再次唤道:“岑君饮。”
好半会儿后,蔺南星才闷闷地回道:“嗯。我……我……”还有一个“在”字,却说不出口来。
蔺南星只好又“嗯”了一声,轻轻地道:“再叫声表字吧,好不好?”
沐九如的心都快软成了一团棉花,只想把蔺南星团团裹住,让他的小郎君往后的人生再无磋磨,风光无限。
他把蔺南星用力地揽在怀里,叫出另一个他曾取下的表字,道:“逢君,岑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