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也很兴奋。
平日里舍不得买的菜、得不到的胡椒、吃不起的牛肉,今日统统都能大展身手,一次性做十几道大菜,好生过瘾呐!
要做好胡辣汤,灵魂,就是胡椒!
这玩意一斤就要一块金子,沈渺研磨时掉了一颗胡椒粒都赶紧捡起来,擦一擦再放进去磨,这是浪费一颗都会心疼的程度。
胡椒粉备好,再起一锅,葱姜煸香,将熬好的牛肉汤过滤一遍再冲在热锅里,此时,先加第一次胡椒粉,让这胡椒的辛辣完美融入汤底里,之后再将切好的各色菜都丢进去。
这时,方厨子的面筋终于洗好了,沈渺取过来,她也不用切,直接用洗干净的手揪。
之后只需要最简单的调味:盐、再加一次胡椒粉、酱油。加盖,命杂役抽柴转中火煲一刻钟,香溢时,方厨子洗出来的面筋水——其实就是淀粉水,一边搅一边加,使这汤浓郁而流润、稠稀得宜,再点上香油、撒上胡荽,便大功告成。
这回根本不需要沈渺多说,胡辣汤的香味早已溢满灶房,丝丝缕缕,萦萦绕绕,直钻人心脾,把满灶房的厨役都征服了,一个个吸着鼻子嗅。
灶房里冯家的厨役对沈渺再没有了闲话,只要沈渺一开口使唤,他们全都飞快地听从,连老庖厨也小心翼翼地靠过来,帮着切菜揉面,杀鱼剔鳞,低眉顺眼,再不敢多嘴了。
方厨子将他们前倨后恭的态度尽收眼底,重重地用鼻子喷出一口气,一副“我才是亲传弟子,尔等永远不许靠近我师父”的骄傲神情,像根尾巴似的,紧紧地跟着沈渺。
有了这些厨役的鼎力配合,接下来沈渺又飞快地做出来了这场宴席的几样主菜:香烧赤鲤(红烧黄河大鲤鱼)、牡丹燕菜、羊肉烩面、高炉烧饼肉夹馍等等……
而她在灶房里热火朝天地做饭时,灶房也流水般开始往外上菜了。
***
冯家翠影摇曳的水阁之中,宾客已经齐了,献寿礼和相互寒暄也已进行完毕,众人落座。
今儿是冯太夫人七十大寿,但冯太夫人早已因年纪大了而痴傻,浑浑噩噩连自己的儿子媳妇都时常认不出,因此今日便只摆了几桌,前头男人们三桌,后头女眷们两桌。
冯太夫人穿得喜庆,一身锦衣被簇拥着坐在主位,她今日其实也糊涂着,一会儿将冯七娘认成冯大娘子,一会儿又将冯大娘子认成自己的女儿,隔了一会儿又与冯大娘子问起那早已去世的冯二郎:“二哥儿去了潭州,怎么还不写信回来呀?”
没人能回答她,她又开始训斥冯大娘子:“你个当母亲的,也不知晓派人去潭州瞧瞧,那儿听说冬日也冷得很,没个信儿,也不知那孩子有没有受冻。”
这话把冯家大娘子的眼泪都快说出来了,失去了儿子的她,却还要安抚喜怒不定的婆母:“是,儿媳现就派人去……”可话未尽,她已哽咽。
能去哪儿呢?二哥儿早没了啊!
她至今都还记得,自己心里日夜惦记着、盼望着的孩子,就这么轻飘飘死在了异乡。她日日夜夜在汴京城外的渡口等着,终于等来一口黑沉沉的棺材。那简陋的棺木里,装着她孩子的尸身,装着那个最贴心的、会在她生辰日悄悄采来鲜花摆在她窗前的二郎。
三年了,不敢去想,一旦想起还是痛如剖心。
郗氏忙上前将她扶下来,又转头示意愣愣的冯七娘:“七娘,仆僮们送菜来了,你伺候太夫人用膳,我扶你母亲去更衣。”
冯七娘这才如梦初醒,忙挤出笑来,坐到兀自絮絮叨叨的冯太夫人身边,心里对祖母的怨怪又更深了一层:二哥儿是全家人心里的痛,祖母平日里即便糊涂也不说这些,怎么今儿却要在这样的日子、当着众人的面,去揭母亲的伤疤呢?
幸好很快,冯大娘子收拾好心情又强颜欢笑着回来了,她招呼着宾客吃菜,又命杂剧热热闹闹地演奏起来,于是宴席上渐渐笑谈起来。
不知是谁先下筷子尝了一口,立刻便叫好:“这凉菜好生清爽!”
酸中微微一点辣,辣中又回甘,花生和杏仁吃起来脆生生,满嘴香。
于是不少人也尝了,夸奖之声此起彼伏。
王大娘子来之前,便早已用酱肘子配大米饭吃得肚圆。她听见旁人的反应,便很有些奇怪,这些人怎得味觉失灵了一般这样大肆吹捧?以往他们再虚伪也没有这般夸张。
不对劲。
于是将信将疑地伸出筷子,先尝了一筷子“汴京七味”,眼睛顿时发亮,然后又迫不及待挟了一块巍颤颤的鲤鱼冻,凉凉的一入口便化开了,鲜美的鱼籽香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
奇了怪了……好…好吃啊!
这真是冯家庖厨的手艺??王大娘子实在难以置信,毕竟先前她来冯家吃席,他们每回的凉菜,上的都是凉拌菠薐菜啊!今日竟然果真不同!
她想起郗氏的话,心里萌生出一丝后悔,但也仅仅是一丝,说不定冯家这凉菜是外头买来的,所以才会如此不同。
只要掌勺的还是冯家那庖厨,后头的菜决计好不了!王大娘子试图安慰自己和自己肚子里的肘子。
就在这时,菜未至,香先到。
那是王大娘子从未闻过的味道,一开始距离尚远,是随风而来的,让人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渐渐的,僮仆们流水般为宾客递上已经分好的汤,那辛香便猛然浓烈起来,胡椒味率先扑鼻,激活了王大娘子的诸般感官。
王雍寒门出身,又还有些良心,在官位上贪得有些局限,因此王大娘子在家也难得能尝到胡椒味。
这下一闻,浓浓的胡椒味里还掺杂着熬得喷香的牛肉香,她顿觉腹中馋虫蠢蠢,津液自生,急切地舀起一口热汤入喉。
黏稠、顺滑、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