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洋第一次切切实实地亲自撑开病人的胸骨时,头皮阵阵发麻,哪怕之前已经看过无数台手术,也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缝合辅助。但慢慢操作着撑开器,看着真实的生命力泵动在血肉间时,那种紧绷到极限的感觉还是一瞬间占满了大脑,大概过了两三秒才能努力平静下来。
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林远琛就站在手术台的另一边看着他操作,他绝不能出错。
进手术室之前挨过的几下戒尺还在腿上疼着,陆洋的精神高度集中也同样高度紧张着,手套下的手心都冰凉。
全身寒冷的感觉有些踩不到底的虚幻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自己的恍惚,陆洋总觉得手臂也同时抖得酸痛,然而他必须一步一步地主刀着继续往下做,不能停下。
思路必须清晰,每一步怎么处理,怎么接续他不能露出一丝慌乱,林远琛作为辅助的双手比自己的反应还要快,他稍微一点犹豫都会给自己带来后续严厉的惩罚。
呼吸都快停驻了。
之前他总是觉得十几个小时的全身主动脉置换,整整一夜的主动脉夹层急诊,一直保持着注意力和体力站在台边想想都觉得不可能,可当自己亲身尝试时陆洋才明白,真到这样的时刻,无论饥饿、口渴任何感知反应都近乎被剥夺,只有紧绷和专注。
然而画面却在晃眼的光影中渐渐变得不够真切,直到模糊,所有的人物和触感全都虚化,只有头顶无影灯在遥远的视野里时而闪烁,但也缓缓微弱下去,直到陷入完全沉寂的一片黑暗里。
是梦吧。
应该是梦。
他不是第一次梦见之前那些场景了。
黏尐腻的湿冷的感觉应该是一身的汗,现在虽然是盛夏,可他在空调只能开到26°的值班室里,还是习惯卷着大号的空调背蜷缩着睡觉,醒来时后背湿透几乎已是常态。
陆洋想睁开眼睛,想伸手抽两张纸巾擦一擦身上的汗,可是很难,眼皮沉重得像是贴合在一起,他太累了,累得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连翻身都做不到,睡得手臂连着腿都发麻,任何举动都无能为力。
等到能起身的时候,却又像是再度被拉回了不真实的手术室里,依旧是相似的画面,他的手掌冰凉,连手术刀都快要握不住。
二尖瓣置换手术,老年女性患者因为多年风心病史导致二尖瓣返流严重,病变没有挽回补救的余地,需要把自身的瓣膜换成人造的替代其类似水泵阀门的功能,维持住血液的交换。
生物瓣膜,只需要服用一段时间的药不用像选择机械瓣膜那样终身抗凝,可同样的生物瓣膜也有一点,就是使用寿命较短。老人有基础疾病,加上年龄原因考虑还是做了这样的选择。
型号大小各方面情况预计都非常严谨,陆洋是第一次主刀这样的手术。
同样是在林远琛的辅助和目光的注视下。
他仿佛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梦里接着做梦,所以即便虚无,他的思维,手上的触感却又格外的真实,感受非常矛盾。
这台手术的每一个细节,陆洋都记得非常清晰。包括在开放阻断后,从房室沟渐渐渗开的让他脸色惨白的鲜血。
明明每一处缝合都精细计算过,保留了二尖瓣后瓣叶,剪除的钙化部分也没有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