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来自各方的目光,叶采薇如坐针毡。
自从上次在客栈门口,被不速之客康和县主一口气揭穿了真实身份、与容津岸曾经的夫妻关系,后来的事件应接不暇,她一直都没有机会跟学生们解释一切。
今晚这顿饭,她倒是没想缺席,甚至想在餐前找到机会和他们说一说,但不曾想路上被耽误,来的时候,就只剩下容津岸身旁的位子。
所有人默契地不提那些事,但同时也默契地将容津岸身旁的位子留给她,仿佛默认了她和他有关。
她……在学生们面前,还有一无所知的佟归鹤的父母,她就算长了一千张嘴,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为自己撇清关系。
所以,方才在席上,大家觥筹交错、你来我往的寒暄,她尽量将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也只有提及自己时,才礼貌回应几句,恨不得所有人都把她忽略掉。
谁知道容津岸随便联想,话锋一转,就这样把她拉入了局中。
而且张口便是当头棒喝。
那点意味不明的酸意是什么意思,多少年前的往事,现在拿出来说?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接话,其实她怎么回答都不太对。
“敬,怎么没敬?敬过很多次了!”佟归鹤浑身僵直,两条臂膀各自被小厮架着,像被烈日炙烤到干枯的木架。
他满脸通红,几乎吼了出来:
“书院里禁止饮酒,但我悄悄带过好几次,偷偷摸摸的刺。激,容大人可晓得?”
眼看他越说越不像话,佟父立刻站起来,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叶采薇当然不可能为容津岸辩解那“偷偷摸摸的刺。激”,她仰脸蹙眉,看向佟归鹤:
“你喝醉了!”
她自己也还晕着,深知醉酒的危害。
五年来她滴酒不沾,直到在池州的山上与容津岸重逢那晚,才破天荒和佟归鹤几个围坐夜酌。
“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单独敬叶先生吗?”容津岸看向佟父,示意他松手让佟归鹤说话,“因为你的冤情。”
然后,他又淡淡地睇了一眼身旁的叶采薇。
叶采薇坐立难安,不想接话,自斟自饮了两杯,无人劝阻。
话已至佟归鹤的冤屈,在场之人俱是安静下来,架着佟归鹤的两个小厮松了些劲,都认真看向容津岸。
“这次,你被人当初抓住夹带,原本是证据确凿的,此时此刻,你也应当和其他囚徒一起,在押解上京的路上。”
容津岸不疾不徐,一张脸清隽五匹,眉宇似远山,抬手间,云淡风轻。
他对佟归鹤说:
如若反驳容津岸、说出实情来,是她一直不顾女子的矜持对他穷追不舍,就连当初正式见面,在路上两次与他偶遇,都是她张口便问及他的家乡,说觉得他的口音十分熟悉——
这样,便是当着所有人,主动拉近和容津岸的距离。
可是如若顺着他的话说,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容津岸几句话就把她高高架了起来,顺着他说,“太傅之女”“目中无人”“嫌贫爱富”等等难听难看的帽子,便会彻底扣在她的脑袋上。
这与她一直以来在学生们面前展露的形象完全大相径庭。
“佟夫人方才所言字字珠玑,也是道出了我的心声。”
在众人的目光里,叶采薇从容笑着,迎向佟夫人,
“容大人父兄皆丧,是容老夫人含辛茹苦将他带大,我与她薄薄半年婆媳情谊,深知她的艰辛和不易。可知这世道,对女子要求甚是严苛,何况是失去了倚仗的女人?不敢有半点行差踏错。”
笑意如三月迎春,话却是道出了自己的不易,叶采薇主动端起了面前的酒杯,看也不看容津岸一眼,面朝众人:
佟父佟母对视一眼,倒是懒得探听这姚先生叶先生到底该姓什么,反正是教了儿子三年的女夫子,想起先前在青莲书院的寥寥数面,印象中的她:
“姚……叶先生斯文端庄,长得又漂亮,学问不用说、青莲书院别的夫子都没她好,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别说放眼池州,就是整个南直隶,再难找到这么好的姑娘,容大人怎么舍得跟她和离哟?”
再看看坐在他们身边的儿子佟归鹤,待人接物青稚未脱,总是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出狱这么久还沉默寡言,连基本的礼数都要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