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淋漓而下,愤怒地劈砸树木与草叶,轰隆隆的巨响不绝于耳,无论是人声还是脚步,全部被模糊成遥远的杂音。
游司梵眉眼尽湿,乌黑的眼睫和眉毛黏成分簇的一缕缕,整个人看上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狼狈而湿润。
那是长途跋涉的汗水,也是雨水劈头盖脸的杰作。
风裹挟着雨滴任意飞行,那身特意购置的雨衣基本成为摆设,无法阻挡山间神出鬼没的雨。
游司梵苍白的脸颊泛起云霞似的殷红,下颌骨挂有一滴晶莹的水珠,很快又坠下,隐没于被衣领掩盖的锁骨。
“我这里还有最后一瓶水!小叔,我等下给你!你如果不是很着急,就到了地方再喝,行不行!”
他胸腔起伏略显剧烈,放大音量喊道。
“要带您去哪啊?雨太大了,我刚才没听清楚!”
游司梵边走边问,着急地往前大跨步,却一脚踏空,好悬没踩进烂泥坑。
他踉跄一步,身子晃了晃,重新站稳,下意识往脚下看。
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马赛克似的杂草和落叶。
它们和泥巴疯狂融合,早已不分彼此。
游司梵看见雨衣表层的水珠向下滑落,溅上灰暗的草面,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水花泥牛入海,直接消失。
南线的山道大多是这个混沌状态,完全辨不清泥土和落叶之下是可以行走的路,还是准备害人的大坑。
或者说,路和坑其实也并无太大的区别,同根同源,不过是一线之差。
都不适合人的行走。
游司梵重重喘一口气,咬紧牙关,手腕发力,强行把司二叔架好。
“您给我指个路——!”
他像扛水泥一样艰辛,脚一跨,手一抬,双管齐下,凭感觉摸索着迈过足下潜在的陷阱。
“前面!我说前面!你看见了吗!你堂哥和婶婶就在那里!”司二叔不耐烦起来,举起半边手臂,指向一个除了树木之外,没有任何东西的方向,“赶紧的,我看见那里有椅子!”
椅子嘛,游司梵没看见。
倒是司二叔食指的卡通猫咪创可贴很是显眼,并且随动作来回摇摆,夺走游司梵所有的注意力。
阴沉的山林里,它最富有色彩,最最闪耀的存在。
游司梵:“……”
脚踝扭伤的人为什么要在手指贴创可贴?
司二叔应该没把脑子也一起摔出去吧?
游司梵不懂,不理解。
爬山三小时以来,他深感疑惑,自始至终没想明白逻辑何在。
但他还是选择尊重司二叔堪称癫狂的脑回路。
“好好好,您别着急,我这就带您过去椅子那里,”游司梵身心俱疲,想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却分身乏术,只好使出糊弄大法,先把人架到似乎是死胡同的前路,“小心脚下。”
司二叔勉强满意,鼻孔哼出一道粗气,姑且算是同意了。
两个人一脚深一脚浅,继续往前行进。
雨势实在太大,三步开外人畜不分,一切景致模糊成一大团连绵的暗调色彩,千篇一律,前路与来路没有分毫区别。
游司梵舔舔干燥开裂的唇,回首望去,也只是看见单调而重复的树木。
山林仿佛化身迷宫,如何也走不出去。
至于来时踏在脚下的杂草,在人类离开后,它们又迅速恢复成原先的模样。
好似没有人来过一样。
雁过无痕,山林无路,唯有雨水和泥泞永恒地纠缠。
——既然来路和去路没有明显的分别,也没有路线标识,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