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俯眸下视,下端一片黑咕隆咚,啥也看不清,似是深渊。
原是平寂的心口乱作了一团,他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算了,管他的。
沈春芜将鹰爪钩死死勾在了城墙边缘,两眼一闭,扒拉住绳索,顺着绳索滑了下去。
身子疯狂下沉,视角变得天花乱坠,在失重的空间里心也是失衡的,砰砰砰狂跳个不停,俨如漏洞百出的风箱——咔擦一声,彼端,黎明咬断长夜的脊椎,蓝色的残夜血一般顺着西穹的山脉淌下,一切晦暗的事物缴械投降,灰溜溜地缩在阴影里。
一双劲韧结实的胳膊牢牢接住了她。她掉落下来的姿势有些狼狈,好在周遭都是昏晦的,一切都看不清楚,她的脑袋撞在了对方的胸膛,迫的他闷哼一声。
鼻腔间皆是熟稔的月桂梅香,将她带回了熟悉安全的环境里。
女子飘乱的发丝铺开在他臂弯,如匹缎流泻下来,挠在肌肤处,痒痒的。
剎那的走神后,盛轼也没将沈春芜放下来,抱着她离开城垛,朝着附近搭建的营棚走去。
男子的眼前缠绕着雪白的纱带,束在后脑勺处的两个白条被风吹得扬了起来。
沈春芜眼神闪烁了一下:“这玩意儿怎么还没拆?”
“等你换药。”答得冠冕堂皇。
这句话说得太过于坦荡,让沈春芜很心虚。
这个“你”,是江拂衣,还是沈春芜?
她不敢往下深想,生怕被窥探出猫腻,但帝王这般旁若无人地抱她,穿过了营地,穿过了篝火,穿过了无数双视线,唏嘘声此起彼伏。
盛轼的行事风格仍旧一点都没变,仍旧如此张扬狂悖。
“在怕什么?”盛轼揭开营帐帷帘时,忽然问了这句。
“怕被禇赢看到,误会了就不好了。”沈春芜看到他过于平静沉寂的面容,没来由就想刺激他。
盛轼薄唇抿了抿,勾起一丝弧度。
——放心,禇赢已经出局了。
从获知禇崇叛变、夜袭春山坞的那一刻起,禇赢跌入了更深的愧怍之中,按理而言,本该是他去将沈春芜的尸首从战墟里挖出来,因为他与沈春芜互换过信物,他是最有资格去找她的人,但他没去,他去求帝王,请帝王救一救江拂衣,甚至,禇赢在他面前下跪,这一跪,就将一生的尊严都跪在了泥里。
禇赢是一个骁勇善战之人,但他也懦弱,他欠江拂衣的债,永生永世都还不清了,因为愧怍,所以耻于面对,一昧选择逃避。
盛轼什么都没做,对方就彻底认输了。
这让他特别索然无味。
显然江拂衣并不知道这些内幕,盛轼也不打算告诉她。
他收到了杨渡的消息,说江拂衣天亮前会带着密信入城,他提前半个时辰就在等。原以为小姑娘是一株劲草,但亲眼看到她穿过军界线,与金兵和完颜宗弼斗智斗勇,安全脱身时,他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劲草长成了参天大树,她自成荫蔽,不再需要他的庇护和撑腰,她就是风暴,攒着一股野蛮生长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