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重新审视自己,他看到了自己的自大、倨傲,在不经意的时候,做错了很多事,也冒犯过她,甚至隐隐伤害过她,她从来不说。
挖得越久,思绪越来越飘渺,他渐渐听不清楚周遭的喧嚣,倏然之间,身后出现一个明亮而温和的声音。
“盛闻舟!”
盛轼骤然回首而望,人海泱泱,目之所及之处皆是铅灰翳色,兵卒行色匆匆,墨云蛰伏在穹野尽头,惟独没能见到那一张熟稔的面庞。
他凭感觉继续扒找,但幻觉,竟越来越浓烈了。
好像有个少女穿过齐腰高的浅草,一身绿罗裙,苍翠欲滴,守在他的榻前,鼓着包子脸:
“我给你算了下命,你呀,是天降武曲星,天生是要到很远的地方,要守护大楚的河山。
画面一转,换成她给他背上的伤口拆线的光景,口吻一本正经:“我刚刚去阎罗殿通禀一声,阎罗王可不敢收你。”
旧时的她,情绪浓墨重彩,红是红,白是白,黑是黑,每一种情绪的明暗界限分明,若以戏曲譬喻,她是朝外放的青衣,偏偏他是朝内敛的武当,一放一敛一张一弛,如文武的博弈拉扯,刀锋碰撞时擦出蒙昧的花火。
他们相识很多年,但在这生死交锋的一刻,才看到了彼此最真实的一面,她看到他的脆弱,他看到她的轻狂。
“你必须活下去,才对得起我,知道吗?”
从没人敢这样对他说话,更没人敢为他的人生着色,只有这一株野草敢,从此往后,他看到了绵延无尽的绿,是希望,是生机,这也造就了他一生也翻不过那座以春为名的山。
这几句话,盛轼铭记了很多年,午夜梦回少年时,总能看到离别的那一夜,他看到她没有送自己,大大方方让他离开,他竟生了一丝郁卒。
好像,他在她心中无关紧要似的。
她对每个病患都这样尽心尽力么?
她对他说过的宽慰,她也会宽慰其他人么?
这样显得……他收到的好,并不是独一无二的。
少年时期的盛闻舟,显然不知自己在吃醋,在拧巴,在偏执,在钻牛角尖,在庸人自扰。
他第一次感受到爱,真切的爱降落在身上,滋味原来是这样的美好,他想一直被爱,想余生都是她,想她拨拢开他的发丝抚摩他的头,想枕在她的膝头,想掐一掐那楚腰感受什么叫盈盈一握……邪念既生,决定也愈发坚决。
所以,他做出了原本不属于规划之中的一个行动,允下重诺——以七年为期,战事止戈时,登门求娶日。
“不要。”小姑娘扔下一句,背过身去,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沈春芜没有答应他,果断拒绝,但绯红从眼尾一路蔓延至雪白的脖颈。
这一幕,定格于盛轼眼中,兀自惦念许久。
一恍惚,小姑娘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提着药箱,立在他面前,喟叹道:“你啊,怎么又把自己弄得这么多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