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旱之年,必有冷冬。
这妇人不过是东郡一个普通的黔首,她都冻得那么严重。那像她一样普通的东郡黔首,情况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赵瑶君心情有些不好,若非她情绪控制得当,她甚至想要立刻指着这多变的老天,骂上几句脏话,好缓解自己这两三年来时刻为这灾情气候悬着的心情。
陈平知道赵瑶君为什么担心,他担忧劝解道:“殿下,这天气并非人力可以左右。殿下已经为黔首们尽心尽力了,实在不必如此为难自己,您已经做得很好了。若是您心里不适,平也会为殿下担心的。”
陈平是个追求利益的人。
其实他刚留在公主身边那会儿,他时常为赵瑶君的某些想法而感到惊讶。因为陈平发现,大秦的公主并非如一些王侯世家出身的子嗣一般因为居于高位而不谙世事。
说好听点他们是不谙世事,说残酷点,其实这对黔首来说,这些王侯子弟身上有一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傲慢。
陈平也不确定是否因为四公主是神使,还是她上一世当神明时,受过特殊的爱民教育,她好似下意识就会站到天下黔首的角度考虑问题,考虑大多数人的利益,也能真心为民生多艰而难过。
这对于一贯奉行利己主义,为了权势钱财能不择手段的陈平来说,他一开始确实对赵瑶君的心理和行为感觉好笑,并觉得大秦的四公主大概是长了一颗泛滥的善心。
可当在她身边相处久了,陈平也觉得自己已经成了这善心的获利之人,感受到赵瑶君不沾染利益的纯粹关怀,他竟然觉得这感受格外珍贵起来。
甚至有点昏了头,觉得她笑一笑都比那些金钱珠宝,权势利益还要珍贵。
陈平觉得,自己现在也是真心愿意为公主殿下分忧的。当他得到殿下毫不吝啬的夸赞时,他觉得好似喝了最甜的蜜水一般,让他越发心甘情愿的替她办事。
但若是比起一些黔首的艰苦,陈平更不愿意让公主为他们担忧。
赵瑶君朝陈平摇摇头:“我哪来的做得很好了?东郡、砀郡现在才变成秦国的,我还什么都没做呢!至少现在,我该去看看那妇人,问她一些情况,了解她家附近的灾情。”
她起身,打算去看望那个妇人。
“那平为殿下披衣。”陈平含笑拉住屏风上斗篷的一角,眼睛对上一直沉默不语,却默默拉住斗篷另一端的韩信。
他笑意微微收敛,十分无辜,语气疑惑:“欸,韩信,你为什么不许我拿斗篷呢?难道你想让殿下被冻到吗?你快些放手,我怕殿下着凉,着急为殿下披上斗篷呢!”
赵瑶君看向僵持的两人,眼神不解:“这是怎么了?”
陈平面容为难,语气极快道:“我想为殿下披上斗篷,我也不知韩信怎么回事,他竟然死拉着斗篷不放手。他是不着急,不像我,天气真冷,我真的很担心殿下着凉。”
赵瑶君身后的吕雉笑容意味深长。
这两人,天天争来争去,看着有点子趣味。
韩信平白被泼了着脏水,他不由睁大了点漆一样的黑眸,急忙放手。
韩信朝赵瑶君连连解释:“殿下,我担心殿下着凉的,但我也想为殿下披上斗篷。”
赵瑶君简直不明白,一件斗篷而已,谁披不是披:“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这点小事,我还是能自己做的。”
她又不是没手没脚,穿个衣裳还要身边的好伙伴伺候。更何况陈平、韩信他们以后一个是大臣,一个是大将军,天天净是为自己做这些琐碎的事情算什么。
她走向屏风,陈平却在韩信含着怒意的眼神中,避开赵瑶君的手,又轻又快的给她披上斗篷,系好带子,还轻柔的抚平裙角。
他动作过于熟稔,以至于赵瑶君都没反应过来,陈平就弄完了。
“好了。”
陈平心满意足,立即走到赵瑶君的身后,挑衅的看了眼韩信,语气却含着高兴的笑意:“殿下,咱们走吧。”
赵瑶君随口向他道谢,便往前走,吕雉紧跟而上。
韩信同陈平两人同排而行,默默无言,看向对方的眼神,一个笑里藏刀,一个沉沉酝酿着怒火,好似一触即发,却又被生生忍住。
不一会儿便到了偏殿一处安静精巧的小院,赵瑶君进到房中,那妇人刚好醒来。
妇人靠在床头,看着眼前锦绣云堆,仿佛天宫一般精美绝伦环境,看到房中无烟气的炭盆,她脸尽是上茫然无措。
想到自己腿上的冻伤,她又忍不住留下眼泪来,心中充满了绝望。
赵瑶君便是此刻走了进来。
魏王宫中的侍从们纷纷好奇又恭敬的朝她和吕雉、韩信、陈平行礼:“见过公主殿下,见过几位大人。”
妇人一瞧这阵仗,慌忙的挣扎起身,却被赵瑶君一把摁住:“别动,你就这样躺着,我问你些话。”
她力气奇大,这妇人一下子就被她推得重新靠在了床头。
赵瑶君坐到床沿边,看着脸色沧桑衰败的妇人,心中有些不忍,语气关切:“你好些了吗?还没问你叫什么,今年几岁了,家住在哪里?”
妇人道:“回公主殿下,我叫云,今年十六,家在东郡西边的何家堆。多谢殿下救我回来,不过方才医者说,我的腿冻伤严重,想来这双腿日后是不中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