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经历过的风浪足够多,他们当下还都活着,还能说笑着分享趣事、互相扶持,已经是很幸运、很值得高兴的事了。
沐九如道:“……之后我们发现此物确实对治疗鱼脐疔有效果,或者说它就是像神仙水一样,有治疗百病的功效,不论是对其他温病、胃病,甚至对外伤的收敛去邪也颇有奇效,服用了这药汤伤口便不太容易溃烂。”
他又滴入一点琥珀色的汤汁进蔺南星嘴里,柔声道:“你伤口上已生了些腐肉,我都处理掉了,但以防万一,这汤药你还得吃上几日。”
蔺南星道:“嗯嗯。”
沐九如轻轻一笑,俯身吻了吻小郎君齁咸的嘴唇,又继续喂药,道:“雁城里的鱼脐疔患者已经被治得七七八八,我见这药确实好使,便花重金买来了酿制的方子,连带几坛精研后的鲊菜一同差人送去了京城的太医署。”
“不过我不敢让徐太医和朝廷知道这东西就是腌菜得来的汤,便给它重新取了名字,改成了‘咸泉圣翠汤’……”他脸色微微一红:“听起来是有些神棍,但……只要朝廷愿意用它来救治百姓,也无所谓觉得这是神圣显灵,还是岐黄之术了。”
沐九如柔声道:“这话说起来兴许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传说中的那些灵丹圣药,仙人术法,兴许也就是另一种‘鲊菜汤’呢?”
这说法有些新奇,蔺南星愿闻其详,问道:“嗯?”
沐九如想了想,解释道:“你想,哪怕我如今已知道鲊菜汤有攻克时疫的妙用,却仍对它为何能够治病、解毒知之不详,甚至若非我亲手酿制过这种鲊菜汤,知道它的产生仅仅只需要合适的菜、水、盐、汤引,以及封存的温度……我也会觉得这是一种世所罕见,上天赐予的仙药。”
“但古有神农氏亲尝百草,开辟岐黄之学,与天争命,让世人得以攻克病痛,用简单的药物治疗寻常小病。”
“而如今这些我们束手无策的诸多温病,一定也有更简单的方法可以治愈,就像这鲊菜汤一样,我们只是缺少了一些契机,又或是还差些运气,未能求得解法……”
蔺南星眼里依然一片黑暗,却在柔柔的语调里仿佛能看见沐九如此刻的模样。
他的少爷,一定……很美,很白,像月亮一样,又或是白玉一样,散发着像神仙一样的光彩。
医者在最早的时候,时常会与“巫”、“神”之类非人力所能及的事物挂钩。
全因生死人、肉白骨的事儿过于神乎其技,在百姓看来与“神鬼”无异。
直到近千年来,礼乐、儒学、家国的体系越发完整,百姓的生活也趋于安稳,不再朝不保夕,医术的发展才越发成型,变得让人信服。
医者便正式地走下了神坛,或是离开妖邪的范畴,自成一脉,成了中九流的其中一支。
或许百姓们,甚至医者们自己也早已忘记了医术曾经带给过疾苦众生的希望。
这本就是他们凡人的“仙法”。
而像沐九如这样不畏神佛,永远好奇的先驱者,就是他们这些会病、会伤、会死的芸芸百姓心中的“神”。
他也永远都是蔺南星心里完美无缺,济弱扶倾的神。
蔺南星忽然很想靠近沐九如,摸摸沐九如,或是抱抱沐九如,用很多话夸奖沐九如,但此刻的他只能从四肢百骸里挤出一声绵长的“嗯”来。
带着无限的爱慕,无限的崇敬。
沐九如听着这声儿,心里就是一暖,他摸摸小郎君柔软的唇瓣,轻轻道:“天地之大无奇不有,落故,你快些好起来,等此间事了以后,陪我到处去看看吧。”
他们曾经相约要去很多地方:北鞑广袤的草原、桑召的故乡、阿芙的部族,如今沐九如还想去西洋、或是去到更远的地方……
蔺南星叠声应到:“嗯嗯!”
只要他有了自由身,一定天南地北地陪沐九如转悠。
那日或许还有点久远,但他和沐九如每一日都在向着理想的未来迈进。
更何况此次沐九如为大虞医治时疫立了大功,朝廷那头验明“咸泉圣翠汤”确有其效之后,必定会给沐九如赏赐。
诰命升品、金银财宝这些都是肯定会有的,其他的福利,也不知朝廷那头会给到什么……
若是那些咬笔头的老家伙们不识趣,觉得沐九如是阉宦的夫郎就轻慢了的话,他回京以后可得好好操作一番。
就是不给少爷在京城里挂块功德碑,也得想办法让少爷通过“都省集议”,将功绩、名讳记入太庙,以享举国祭祀!
这都是他家少爷应得的!
沐九如不知蔺南星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只一边和蔺南星闲聊雁城里的事儿,一边专注地喂药。
没一会儿那碗咸得不成的药就都喂完了,之后便是再喂水,又给躺着的小郎君擦了吧脸,给伤口换药。
忙忙碌碌了一阵后,沐九如又去端了热粥来。
粥熬煮得很稀,不需要咀嚼便能咽下,白白的米汤里飘了些羊肉沫,喷香扑鼻。
这味道没能勾起蔺南星的馋虫,反倒让小郎君对自家少爷忙前忙后地伺候自己满心愧疚。
沐九如当然也能把这些活交给别人,但想到他来龙城之前之前蔺南星还绝食不吃,他就不想让别人见到蔺南星此刻狼狈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