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齐风和燕雨天没亮就起床了。
公主接受了凉州商号的邀约,要去探访郊外的农庄,侍卫们不敢怠慢,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厨师也精心制作了糕点和零食,这些美食都被装进了攒盒,妥善地放置于马车之内。
华瑶和谢云潇丶戚应律同?坐一辆马车。
马车里铺了一层浮光锦,坐垫是塞着鹅绒的软纱绫,窗栏镶嵌着翡翠,车帘悬挂着珍珠坠,车壁还有一处精巧的暗格,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攒盒。
这一路上,最初的一个时辰里,无人?品尝攒盒内的美食,戚应律的嘴却没停过。他滔滔不绝地讲述凉州的风土人?情,华瑶听得津津有味,谢云潇置若罔闻。
谢云潇坐在?窗边,沉默地眺望远景。
官道上冰雪未化,马车只能?缓行?,车队慢悠悠地走了一天,戚应律时不时地打开一个攒盒,吃了不少东西,华瑶和谢云潇仍然没怎么动?口。习武之人?的耐力极佳,忍饥挨饿的本事也比戚应律强得多。
当夜,他们就在?马车上浅眠,次日一早,方才抵达延丘城外的一座农庄。
前?几日风雪弥漫,今日天空放晴,那农庄的田野连成?一片,化作白茫茫的雪景。积雪覆盖了道旁的树木,压低了枝条,马车从铺着稻草的路面走过,落雪簌簌乱堕,洒在?车顶。
马车停稳之后,戚应律第?一个走下来?。他向华瑶伸出?手,作势要扶她?的衣袖。
戚应律一向怜香惜花,无论哪家的小姐从马车出?来?,他都会温柔地搭一把手。
这一回?,戚应律并未碰到?华瑶。
华瑶还没下车,谢云潇在?她?之前?出?来?了。他用剑鞘把二哥拨开,以公事公办的态度道:「君臣有别,二哥,请你遵守礼法。」
戚应律摊开双手:「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以兄弟之礼来?待我?」
谢云潇望着远处村庄,诡辩道:「正所谓『天地君亲师』,君臣在?前?,兄弟在?后。我铭记君臣之礼,轻慢了兄弟之礼,还望二哥多担待些。」
戚应律哑口无言。
来?自凉州商号的几个商人?原本坐在?后一辆马车上。现在?,他们全都走了过来?,聚在?一处,领头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上身一件绦边镶滚的皮背心,下身一条紫貂毛绒的长裤,双手戴一对金缕镯子,腰胯一
把银环长刀。
这妇人?姓赖,旁人?都唤她?「赖夫人?」。
赖夫人?做了二十多年的粮米生意,也在?凉州丶岱州的农庄置办了些田产,多次为凉州军营选送粮食。她?与将军府来?往密切,算是戚应律和谢云潇的熟识。
华瑶问她?:「黍丶稷丶麦丶菽丶稻这几样作物,哪一样在?凉州产得最多?」
赖夫人?拱手行?礼,才道:「回?禀殿下,岱州多稻,凉州多黍。去年是凉州的灾年,饥民流民聚集于凉州南部,稻和黍都吃不上了。」
谢云潇和戚应律都是镇国将军府上的贵公子,凉州官员见了他们二位都要恭敬有加,赖夫人?却在?他们面前?直言不讳,如实阐述了去年的凉州灾情。
华瑶与她?同?行?,感?叹道:「不瞒你说,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羯人?迟早会攻打月门关和雁台关,军粮尚且能?从水路调配,百姓的口粮又从哪里来?呢?每逢战乱,必有饥荒,贫者既尽,富者亦贫。」
戚应律插话道:「咱们大梁的官兵不能?扰民,他们羯人?却能?以战养战,以战养民,倒是不用担心百姓能?否填得饱肚子。」
谢云潇看了一眼戚应律,才说:「羯人?的军粮是马乳丶马血丶干奶酪丶干肉条。部队行?军,不开灶丶不生火,方圆十里,毫无炊烟。」
华瑶凑近谢云潇,好奇地问道:「是吗,他们的军粮味道怎么样?」
她?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与她?对视:「难以下咽。」
「你也吃过吗?」华瑶大为震惊。
谢云潇如实陈述:「去年冬天,我随父兄上战场,险胜羯国的骑兵。父亲截获了他们的粮草,我和大哥都尝了奶酪和肉干。」
戚应律突然走进华瑶和谢云潇之间,悄声问:「哦,什么做的肉干?羯人?经?常吃人?,人?是他们的两脚羊。云潇,不是二哥说你,你和大哥,该不会都尝过人?肉了吧?我在?家的时候,怎么没听你和大哥提过这件事?」
羯国分为几个部落,其中一个部落以人?肉为食,经?常把活人?做成?肉干。大梁的官民痛恨此风,称其为:「灭绝天理,罔顾人?伦。」
谢云潇还没应声,华瑶咬字极轻道:「戚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两位兄弟为国为民,出?生入死,奋勇抗敌,以身试粮。而?你呢,这会儿?还能?拐弯抹角地讽刺他们,真当自己?伶牙俐齿吗?」